张志和《渔歌子》有感

  西塞山前白鹭飞,桃花流水鳜鱼肥。

  青箬笠,绿蓑衣,斜风细雨不须归。

  ——唐·张志和《渔歌子》

  张志和把晚春诵成了光阴里最温美闲雅的词。

  起句时,泼墨了西塞山,又用白鹭、桃红、鳜鱼、草绿点缀了整首篇目,渲染开来的是一派日和花盛、春景氤氲。整首词打眼望上去,似被山谷里的云雾浣洗过,炼字设色十分清闲幽淡,瞥一眼又很是婉丽盛美。

  清人蔡云写:“谷雨看花局一新。”只因谷雨节气雨水丰泽明净,且又为春季的最后一个节气,繁花于此时尽展妍媚芳姿,是一种清淡不惊的静雅美。另外在宋代,无论男女还兴戴荠菜花装扮自己以求美丽。

  关于谷雨节气,为清明节后的十五日左右,此时雨水丰沛雨量充足。《月令七十二候集解》中解释为:“三月中,自雨水后,土膏脉动,今又雨其谷于水也。谷雨时节作去声,如雨我公田之雨。盖谷以此时播种,自上而下也。”谷雨,一言以蔽之,就是雨水丰沛,百谷生长。

  谷雨节气有三候。一候“萍始生”,犹言雨水充足,水汽丰盛,浮萍开始迅疾滋生。南宋杨泽民作诗云:“浮萍点缀因风絮。”二候“鸣鸠拂其羽”,言说布谷鸟抖翅谱曲歌唱,提醒农人开始播种。三候“戴胜降于桑”,桑树借充足雨量茁壮生长,戴胜鸟在桑叶间低飞浅鸣。

  描远景,他用青烟疏雨的淡墨,写春汛水涨,白鹭纷飞。绘近景,他用桃红青绿的淡笔,写鳜鱼鲜美,渔夫垂钓。张志和数笔淡墨,拿柳丝为线,用“飞”和“流”这两个春水涤过的动词,串联起了一帧细雨青烟垂钓图,以书写酬答年华的恩赐,言谢山水田园的禅缘。

  《渔歌子》,是张志和流传下来为数不多的词,短短二十七个字,写意却十分疏朗,风格极幽丽清远,构思巧妙。整首词最传神的,应是下句“青箬笠,绿蓑衣,斜风细雨不须归”。张志和独树一帜,摆脱了写景抒情词比喻、拟人等修辞手法,而是用了借代手法,描写山村渔夫头戴箬竹叶的斗笠、蓑草编织的雨衣,在江南青烟细雨的柔和晚春景色中,哼着渔曲打鱼。

  他是烟波钓徒张志和,脾性孤高,旷达豪迈,用淡泊高古的笔墨书写田园光阴里的闲情。他在五味杂陈的红尘流年里,修炼出了内心独善其身的白莲。奈何世事如浪潮,翻手盛世繁华,覆手烟花悲凉。后来,张志和因小人作梗被贬谪,从此看透人心险恶,阿谀奉承,决心不再踏入仕途,遁世幽居于山野田园,当一个草鞋斗笠的江上渔夫,钓人间清欢,岁月闲情。

  下句中,值得玩味的应是“不须归”三个字,似踏雪无痕,如花开无言,十分清净。

  秀丽如画的风景,虽有轻风微雨,但诗人可垂钓入夜再归家。想来张志和的灵魂深处,应该生长着一株幽静莲花,引导着他这一生简静自持的修行。

  所以,若深入的挖掘、探讨“不须归”三个字,应是张志和一生一世的高洁态度。既然诗人已被贬谪,他又何必再贪恋红尘这壶酒?栖隐于田园深处,忘掉彼时的宠辱,抓住当下的幽情,在素日生活中获得生命的清闲与乐趣,与友人煮茶吟诗,焚香悟道。

  其实,出世与入世两者是矛盾的。但对于当下的我们而言,心怀出世的禅意淡心是为了让自己不随波逐流,用高雅淡泊的情怀来指导当下好好生活。

  悟禅并不是刻意地做作、自恃清高,与庸碌红尘拉开距离。悟禅是一种生活态度,一种自省体悟的姿态,并非作壁上观不管俗事。至于什么是禅,旁人无法替你作解,只有你自己在素日生活中感受参悟。

  除了写诗作词外,张志和还善于绘画,《渔歌子》即是他借湿润的气候绘了一幅淡远空灵的水墨丹青图。

  《蕙风词话》中况周颐这样写到:“词有淡远取神,只描取景物,而神致自在言外,此为高手。”若比喻此首词来看,如话中所言,张志和就是这样墨情写景的高手,用字清新雅丽,诗风淡朴且轻柔,极自然清秀。

  湿润的谷雨节气,是绣娘拿柳枝当剪刀裁出来的一块绣帕,上面绣的是田园光景。

  你看,渔村里有农家自酿酒,妇人晒新茶,青烟点缀着逶迤的山峦。而《渔歌子》,整篇词以悠远朦胧的意境为底色,再添了一抹清新流丽的笔调,隐微淡雅的遣词,调和成这一帧空灵闲美的田园画卷,用笔极疏朗,不拖沓亦不造作。

  宿雨闹池塘,青苔换新衣。谷雨节气,是山中捕鱼、采茶的好时节。唐代诗僧齐已在《谢中上人寄茶》一诗中写:“春山谷雨前,并手摘芳烟。”雨水煮茶,是闲趣,疗幽寂。四月的雨,空净且轻柔。雨声是禅,闲寂滴落的时候,声音十分微小,却具有力量。禅在于领会感悟,而不是苦心孤诣地具体寻找。

  谷雨时节的茶,称为“雨前茶”。洁净雨水泡过的茶,宛如空灵的禅,品了能忘却红尘俗虑,修一段清净菩提。明代茶人许次纾在《茶疏》中这样写到:“清明太早,立夏太迟,谷雨前后,其时适中。”用谷雨时节洁净雨水泡的茶,茶香馥郁,更能用这一碗茶,洗去烟火铅华,领悟佛性禅缘。

  乡村四月少闲人,男男女女忙采茶。苏轼在《东坡志林·论雨井水》中说:“时雨降,多置器广庭中,所得甘滑不可名,以泼茶煮药,皆美而有益。”谷雨时节的茶叶因雨水量充足极其鲜嫩,清香暗袭。此时采的茶,不仅因为水质洁净,同时名字更是风雅。

  西塞山芳草芊绵,翠柳依依,花丰竹瘦,诗人张志和在这里过着诗书相伴的悠闲生活。想来,空谷山林深处的确为文人墨客们避世清修之地。花草孕育的是波澜不惊的处世态度,与淡泊宁静的境界。那些婉转悦耳的鸟鸣,能够洗涤隐士们耳畔声色犬马的靡靡之音。春鸟秋蝉,夏盈冬藏。旧时隐者们饮清风,服白云,不食人间烟火,俨然一副道骨仙风的超然样貌。

  我们今天所冀求的,无外乎是与闲情逸致的古人一样,在鹿柴锄月,东篱采菊,孤山种梅,山寺听禅,断桥等旅人。隐居山林田野的光阴里,有稚子老妻陪伴,敲落花为檐铃,抚柳丝为琴弦,吹春风为笛声,然后啊,就这样当一个清淡自足的红尘过客,不言世事沧桑。而我,只愿求得一生淡然心,过闲日,书清欢。

  不过,我们当下拥有山水田园,有流景时花,有清闲光阴就已是丰美。可世俗的我们到底还在贪恋什么?春日里,能晒着暖暖的太阳,与友邻唠叨着装满了一篓子的日常闲话,也就够了。

  绿苔爬上了屋檐上的罅隙处,瓦片上沾染了雨丝的柔情。谷雨一过,春日将阑珊。春季的最后一个节气,也将在淅淅沥沥、滴滴答答的雨声中走到尽头。回头再望,冶艳春季,清明已过,杏花枯了,梨花谢了。只叹息,春事韶华渐渐老。

  春雨沾衣,看阶前青苔生。叹一句,暮春的残脂剩粉谁来扫尽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