韦庄《长安清明》有感

  蚤是伤春梦雨天,可堪芳草更芊芊。

  内官初赐清明火,上相闲分白打钱。

  紫陌乱嘶红叱拨,绿杨高映画秋千。

  游人记得承平事,暗喜风光似昔年。

  ——唐·韦庄《长安清明》

  又清明,是长安。

  时值三月,春事渐深,杨柳比烟细,繁花刚上妆。鸟儿婉转的啼鸣吟成了唐诗里的绝句,花儿缱绻的盛放冶艳了宋词中的词牌。本应是风和日丽,只奈何这三月的天气乍雨还晴,似寒又暖,如人心,似往事,总会想起生命中的二三回忆。

  伤春潇潇缠绵雨,清明凄愁,悼春怀人与谁说。唐代末年黄巢起义后,韦庄故地重游,念想昔年长安街上车水马龙的繁华,如今只落得煮诗疗情,缅怀一段回不去的如花光阴。于是韦庄用哀情凄清之笔,抚今悼昔,怀念彼时长安繁荣兴茂的盛世华年。今朝清明,愁雨纷纷。一个朝代的更替是理所当然的事情,生命中有太多的理所当然。

  “蚤是伤春梦雨天”这句中,“蚤”是通假字,通“早”。而一个“梦”字,则道出了物是人非、春尽花落的忧戚。是不经意间惹了春雨,想起了经年往事。我想了想,若是把诗中的梦字换成想字或者忆字,则太直白太刻意了。沈义夫在《乐府指迷》中说:“用字不可太露,露则直突而无深长之味。”所以韦庄在炼字造境上特别讲究,含蓄深曲。

  繁华如烟,都似一场梦,迷离惝恍。这一个梦字,言明盛世长安犹如梦,梦醒后,一切繁华都是镜花水月。

  时光如同花落,伤春怀念这回事,竟然让一个男儿数花期计算时光的老去。是了,时光宛如花期和种子,都是一次萌芽到萎落的过程。记忆从来不会消失或是衰老,甚至有时候会以另外一种方式展现你所怀念的人事。而年华,是一册书卷,从厚,读到薄;从盛世,读到沧桑。

  彼时清明,时光恢弘岁月宽容时,一切景致人事都静稳安然。王公大臣们还时常聚集在一起以蹴鞠赌金钱为乐,或是用皇上赐予的新火作为赌注。所以韦庄又写“内官初赐清明火,上相闲分白打钱”。这首诗宛如刺绣,刺得字句幽怨缱绻,而画面景致又被绵密细腻的针脚雕琢了一番。【推荐阅读:描写清明节的诗句

  “清明火”,即皇上御赐的新火。清明赐火的习俗源起于盘古开天辟地的上古时代,后一直得到传承,到唐代盛极一时。因寒食节禁火,故而人们把去岁冬日的火种小心翼翼地一直保存到清明节。是日,皇帝要举行盛大隆重的“赐火大典”,命司掌行火令的大臣重新钻木生火,然后由皇帝亲自把新的火种赐给文武百官,以示对大臣们的恩典。

  关于“白打钱”,即蹴鞠,赢后赏赐金钱。蹴鞠也说成踢球,是古人喜欢的一种娱乐项目,宫廷之人常在寒食、清明节开展竞技比赛。相传蹴鞠为轩辕黄帝所造,源起于春秋战国时代。唐代时蹴鞠盛行一时,王维在《寒食城东即事》一诗中写:“蹴踘屡过飞鸟上,秋千竞出垂杨里。”李白也写:“斗鸡金宫里,蹴踘瑶台边”,字句间洋溢的都是清明蹴鞠的欢乐。

  春日花儿的凋落,就像日子的老去,岁月的更替。但春雨霏霏的清明节,更宛如是一帧温润的水墨画卷,蘸了雨水节气时的墨,绘炊烟轻舞、野渡横舟、空谷淡雾。

  古时,寒食节禁止烟火。这一切的隆重,皆为纪念春秋时期晋国名士介子推。

  春秋战国时期,群雄逐鹿、时局动乱。那时,晋献公诡诸当政治国,沉湎女色,十分溺爱宠妃骊姬。旧时君王大抵如此,拱手山河岁月,只为讨取美人的一颦一笑。所以,才让文人们慨叹媚惑女子多为祸水。

  晋献公有三个儿子,大儿子为申生,二儿子重耳 ,小儿子则名夷吾。诡计多端的骊姬为了匡扶自己的儿子以后顺利当上太子直夺皇权,使尽浑身解数在晋献公耳畔说三道四,诬陷其他三人图谋不轨。于是,轻信谗言的晋献公把大儿子申生的太子之位废掉,二儿子重耳被放逐,小儿子夷吾守屈城。

  当在外颠沛流离的重耳听闻太子被杀害时,悲不自胜。而他的亲信介子推一直陪伴左右,劝慰重耳卧薪尝胆,君子十年报仇亦不晚。重耳带着介子推等人暂时躲逃了“骊姬之乱”,可奈何兵荒马乱的年岁里,百姓们都食不果腹,更何况他们餐风饮露,四处奔走。

  某日,重耳饥寒交迫,介子推听闻以后,便悄无声息地将自己大腿上的肉割下来给重耳充饥,谎称是在几里以外的地方捕获的鹿肉。重耳热泪盈眶,十分感谢介子推在他危难时期的忠心不二。

  后来,在外流离漂泊了十九年之后,重耳终于夺取政权,重见天日,最终当上了赫赫有名的晋文公。重耳奖赏陪他在外流亡的亲信,当问介子推想要什么时,介子推说只想求得清宁,携带家眷归隐山野。晋文公并没有批准介子推归隐,但介子推却厌烦了世俗的你争我斗,最终还是带着母亲隐居绵山。

  晋文公听闻介子推归隐后,万分难过,他非常希望介子推能辅佐自己。于是,晋文公亲自带大臣去绵山请介子推出山。但介子推性情刚烈,认定了的事情便不会改变。无奈之下晋文公命人放火烧山,以此逼介子推出山。大火烧了整整三日,待火熄灭以后,晋文公派人进山寻找,最终发现介子推与其母亲俩人紧紧地抱住一棵大柳树,已经死掉了。

  晋文公追悔莫及,于是下令在绵山上修建介子推庙,以纪念他。又因介子推死前是在清明前夕的寒食节,所以又下令命全国百姓禁烟冷食三日,家家需插柳纪念名士介子推。

  收笔再看这首《长安清明》,韦庄不言伤时春愁,不言荏苒光阴。他宕开一笔,另写清明节唐代习俗。譬如赐火、蹴鞠、荡秋千、骑马赏春。如此避开难以咽下的哀怨往事,只为最后慨叹“游人记得承平事,暗喜风光似昔年”做铺垫。

  虽然清明节与寒食节是两回事,但因彼此相邻,且都有扫墓纪念已故之人的悲辛酸楚,故而又拈来唐代宋之问写的《途中寒食》:

  马上逢寒食,途中属暮春。

  可怜江浦望,不见洛桥人。

  北极怀明主,南溟作逐臣。

  故园肠断处,日夜柳条新。

  社燕已来,梨花淡白,杨柳深青。生命中,总有风平浪静后的波涛汹涌,劫数与因果都无法避免。所以,我们唯有理性地思考生与死的话题,这样,才能愈加升华生命存在的意义,愈加追求有意义、有价值的人生。清明节不单单只是祭奠,毕竟逝者已矣,清明节就是让我们每年都要重新省视生命的力量。

  寒食日,添愁添哀添伤寂。韦庄写的是愁人愁事,宋之问亦如此。时光是一次裁衣的过程。所有惨淡经营的一切,终将被一刀剪掉,无法拼接,也不复存在。烙印青史的,只是破碎的故事。江山依旧,岁月如故,多少盛世豪宴,繁华落尽,终归是寻常百姓饭后的渔樵闲话。站在故园喟叹一句,杨柳如昔,只是人已薄暮。

  犹记当年,荼落尽春事了。

  只叹今朝,花是常开人难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