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旭《桃花溪》有感

  隐隐飞桥隔野烟,石矶西畔问渔船。

  桃花尽日随流水,洞在清溪何处边?

  ——唐·张旭《桃花溪

  春日似乎是是一味药,拿柳枝当柴火,用和煦的春风煽着暖阳的火候,再加一点儿桃红柳绿、莺啼燕语,慢慢熬出花拆的过程。然而,春日更应该是一块丝帛,被擅长女红的少女拿柳条枝做剪刀,裁出一帧和美的画面,再用粉嫩的桃花染色。

  张旭是唐代著名的书法家,嗜饮酒,所写的草书提笔奔腾如蛟龙,收尾落笔见飘逸,行文间更是奔放豪迈,大刀阔斧,潇洒不羁。故而世人冠他“草圣”雅称。

  这是一首洗尽铅华的诗,十分的冲和淡净,像是在春水所煮的茶中泡过,读来令人心旷神怡。首联中,“飞”与“隔”字用得极熨帖、精到,一座空山幽谷中的长桥被氤氲的春霭所隔开,云雾缭绕,清远空灵,似山中藏有僧院道观,需要用影影绰绰惝恍的云烟,掩盖其幽深宁静。飘渺神秘,如临仙境,点出了桃源与世无争的清寂美、玄远美。

  古时每一个节气都代表着一段时间内的生活方式,日子的薄物细故、柴米油盐都刻在了光阴里。诗人张旭选字素且淡,造景空且静。用词极清俊,言语颇秀婉。读此诗,彷如一字一句皆是用《本草纲目》中天然纯素的草药染过的味道,有着纯美的风土人情。

  春分节气末梢时,在宋代,有“试酒”的习俗。每年农历三月底至四月初时,朝廷要开酒窖发放新酒给朝中大臣品尝,妃嫔们便坐在花园里赏花品酒。而寻常百姓们也都要走家串户尝尝新酿的酒。此俗《武林旧事》里有记载。

  诗人张旭借春日山中朦胧的云雾拿来润笔,先写远望的景色,然后又写近观幽景,比如河水中突兀嶙峋的石子露了出来。颔联中提到的“石矶”,即远观宛如岛屿的巨大岩石。紧跟其后又以“问渔船”三个字,表达了诗人迫不及待地想寻找桃源春日幽景的心情,炼字颇为讲究。

  整首诗似妙用绘画中的“点染法”捕捉初春的丽景,泼墨描景,落笔绘暖春。鹅黄嫩绿的柳树在春风中摇曳身姿,花花草草也都染上了釉彩。我们何不以春的名义,编一册百花谱,从立春开始至大寒结束,像仓颉结绳记事那般,记载一卷比《诗经》还久远的节序更替往事,典当给岁月,押注一段无悔年华?

  这首《桃花溪》借陶渊明的《桃花源记》中的典故,表明自己所冀望的与世无争的田园生活。清人孙洙评价这首诗说:“四句抵得上一篇《桃花源记》。”这样高度赞赏的评价倒也合适。

  我亦是想要过一段田园人家的春日。晨光熹微时分,男子在田间劳作,家中妇人则把衣物、被褥晾挂在院坝里的竹竿上晒。不过,衣竿上晾晒的倒不是衣物,而是生活。有一只小狗慵懒地趴在木凳边看着孩童嬉戏。

  屋前,人们闲来晒太阳,赶在梨花开的时候酿一坛春酒,味道像宋词那般浓烈醇厚。亦可携良人一起去山中寻花,阡陌踏青,田地摘菜。在桃花上刻秀媚,在柳丝上写柔情。如此,这段美好夙愿,三月桃花的花神唐伯虎圆满了我心中的渴念。

  唐伯虎,本名唐寅,明代人,有江南风流才子之称。他刻的有一枚私章就是与桃花有关,自号“桃花庵主”。他的一生何其坦荡潇洒,翩翩少年郎,相貌堂堂,又擅长琴棋书画,迷倒闺阁之中无数怀春少女。唐寅步入而立之年时续弦再娶了一位温婉端秀的沈姓女子,名为沈九娘。这女子知书达理,端庄贤惠,是唐伯虎年少时朝思暮想的画中人。

  唐伯虎与沈九娘洗尽满身烟火沧桑,过着隐居生活的地方叫作桃花坞,是一派桃花纷飞开成海的地方。他们在这里过着白云悠悠的静然生活。

  雨水酿酒,荷露烹茶。朝起,花露水沾衣,桃花香染袖。唐伯虎或是在庭院外桃花林中饮酒舞剑,或是摇扇吟诗,或是翰墨绘画。而沈九娘则端坐在自家门口傍着婀娜柳树拈花刺绣。这桃色韶光宛如是她拈花坞丛中的秀静桃花绣成的,飞针走线间花影缤纷,十分娟妍。入夜,月照花坞,花枝倩影,他们夫妻俩便坐在桃花庵的门前相互依偎着看星星月光,花前月下,光阴轻淌。翌日起来,又是鸡犬相闻的美好一天。

  沈九娘手巧,不仅擅长女红,家务活亦是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
  春时,沈九娘与丈夫一起对着桃花吟诗作画。她为他洗砚、铺纸、研墨,他心无旁骛专心作画。间或,他们也会在房舍后面的田地施肥,然后去山中摘野菜。待桃花开得盛烈时候,沈九娘会摘来桃花与伯虎作的画拿到集市上卖钱换取生活零用。

  夏时,他们取出春季雨水节气时蓄的一缸清冽雨水,把新摘的荷花用露水洗净花瓣,然后用空山的清风阴干,酿几坛陈年的荷花酒。你看这般,多闲雅,多美好。他们与岁月,与桃花,相守朝朝暮暮,不离不弃。

  桃花庵的隐居生活让唐伯虎看清了太多红尘世事。他写的那首《桃花庵歌》就表达了他淡泊高洁的情操。一句“别人笑我忒疯癫,我笑别人看不穿”,言明了自己一生不为侍奉权贵低头谄媚的孤傲清高气质。

  随着年岁渐长,唐伯虎愈来愈珍惜这清淡光阴里的情分。他常叫妻子摘桃花为信物,相邀文人朋友一起来陋舍赏花吃酒,吟诵风月。春深迟暮时,唐伯虎也会为桃花的凋谢而忧愁,又与妻子一起埋葬落花。

  我们都想要过一种桃花坞中的禅意生活,可不知这世上的禅意,其实就是仰头见飞鸟白云,低眸看春花绿意。于今时今日而言,诗情画意的禅意生活并不是要像一株草木那般心无欲望,万事皆空。而是心中要有对美好事物洁净的判断欣赏,要有一颗清净淡然的心,和一个随遇而安的自我才最重要。

  参禅、焚香、赏花、抚琴都只是一种形式,与修行一样,都只是一种展现出于烟火俗尘拉开距离的方式。不过心清自然无涟漪,身居城市的我们,要在喧闹的红尘中,让心开出一朵纯洁白莲。

  桃花源与世无争的生活是我一直所期冀的。我倒是也想借唐诗中写田园光阴里轻柔的生活,剪裁下来,做一袭薄薄的春衫,拿花苞制成扣子,用繁丽的桃李绘色,穿在身上过一段不染俗尘的生活。

  清晨起来时,巧妇在灶房中做着生活食味。阿婆坐在门槛前,拿柳眉的炊烟作线,绣一袭熹微晨光的生活布衣。光阴的故事,如岩石上记载的经文,是茶余饭后闲聊的琐碎,极寻常,却让人迫切想知。

  我们常常以为禅很深奥高妙,难以理解。其实与禅相关的生活就是锅碗瓢盆的声响与柴米油盐的味道。日光之下,并无新事。守住平凡,获得坦然。活在当下,平常心即是禅心,初心亦是佛。我们应该以古人出世的态度来过日常生活,指导俗世生活。

  其实,唐伯虎与妻子沈九娘在桃花坞中过的幽居生活,无外乎是现在我们的日常光阴。生活的柴米油盐间,烙印得有世间亲情百味,或是晚饭过后大家吃茶闲坐,话东道西。亦是身边有一个称心如意的良人陪伴,日子就这样不紧不缓地过着,也就够了。